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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胡写】晓之以琴·三、四

三·合奏和白梅
    洪阳转了一圈。
    封静姝:“玩腻了,我要去平山。”
    梅叙言:“遵旨。”
    先坐船,再坐车,马车可以个别租,但渡江船大多都是公交船(…),农民书生啥都有。
    “静姝,看鱼。”
    封静姝趴在栏杆上低头看,地处扬江下游,水远没有别处清澈,想看鱼和想睁眼做梦没什么区别,她愤然道:“哪有!”
    “不就在这儿吗。”梅叙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。
    船舱内几个人划着拳,喝酒起哄,几个公子模样的青年在外边不愿进去,却又都站在边上不离开。梅叙言往那走两步,听到相当好听的琴声。
    与封静姝的温婉清净不同,那琴声平和而阳刚,应该是出自男人之手。他有些好奇,挽袖进了舱内,几张被喝酒的人们围坐的方桌后,安然坐着一个白衣的青年,丝毫不睬酒气和喧嚣,手指勾抹之间,乐声翩飞。细看时,才发现那人明明是中原人的脸孔,却生了一双萤绿如玉的眸子。
    “姣若芙蓉出水,好曲。”梅叙言低声赞道,“可惜不合时宜。”
    那人微不可察地抬抬头,又埋下头去,指法变幻,唤出另一端调子来。
    “金桂掩月。”封静姝微笑道。
    那人有些惊异地停了手,颔首赞道:“不错,的确是桂花,姑娘耳力可嘉。”见封静姝身后背琴,才恍然道:“原来是同行。”
    “很厉害吗?”梅叙言眨眨眼,偏头提问。
    他笑:“自然,这是在下自作的小调。”
    实属不易。梅叙言点点头若有所思。封静姝含笑看他俩说完,这才开口:“同行不敢,略通一二尔。倒是听公子的琴技,不像是客船上边供人娱乐的乐手。”
    “讨口饭吃罢了。”
    封静姝还欲说话,不料身旁一坛陈年老醋说翻就翻:“喔,那不如跟我家这位切磋切磋?”语气宛如轻描淡写又似是认真诚挚,实则是酸飞醋涌冤交仇杂地向人宣示主权,封静姝被酸得直皱鼻子,那琴师却欣然道:“不胜惶恐。”
    封静姝便乖乖放下琴来,调调音,淡声道:“献丑了。”手过音溢,铮铮如野鸭嬉舞,悠悠如澄江映月,正是平沙落雁。那琴师先是细听,而后面上笑意渐浓,亦伸手抚琴,霎时间群雁齐飞,月影迸散,白沙莹莹,绿水戚戚,只听得舱内一群人通通噤声。
    一曲终了,二人互相点头致意,封静姝收起琴,转向梅叙言:“如何?”
    “失策失策。“梅叙言摇摇头,继而问那琴师,“敢问阁下尊姓。”
    “鄙名商阳。”他见梅叙言凝神思索,补充道,“公子不必思考在下出自何家,家师捡到在下时,正是在商山之阳,故名商阳。”
    “我姓言。”梅叙言微微错开目光,“商先生琴技甚佳,何故屈身客船里混饭吃?”
    “公子有所不知,在下本是陪妻儿回娘家省亲,不想走到半途小儿忽然卧病,只得暂留于此。”
    又聊两句,梅叙言告辞出舱,封静姝跟在后边:“能让他呆在船上供人娱乐谋生,只怕他小儿子的病非同一般。”
    “恩。在这里做事也赚不得几个钱,大概也是被逼无奈了。”
    “……不向家里求援,是因为没家吗?那也该向他夫人家…啊……对不起。”封静姝自知失言,忙掩了嘴。以琴师的地位,恐怕他的夫人也……封静姝有些懊恼地看着水面。梅叙言微微一笑,刚想答她,眼神却忽然被几只落雁攫住了。
    梅叙言正好奇那些雁竟都在某一处起落,封静姝却惊呼起来:“有人!”细看去,群雁围绕处,的确挣扎着一个小小的人,梅叙言心中一惊,旋即飞身而下,掠水抱人,踏空回船,行云流水,看得舱外一众公子哥儿们下巴都快掉了。封静姝则飞奔去看他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儿。
    这个丫头约莫四五岁的样子,白白净净,还未长开,但鼻梁挺翘,樱唇微启,已有越人之势,窝在梅叙言怀里,眼睫轻颤。梅叙言又拍又哄好一阵子,才瑟瑟地睁开眼。
    一开眼,大家都惊诧了。
    “真的不是在下的孩子啊。”商阳看着一众人哭笑不得。
    大家嘀嘀咕咕半天,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。那小丫头被一件宽衣裹着,玛瑙色的瞳里全是惊恐,死死拽着梅叙言不肯放手。梅叙言拍拍她的小手腕表示安慰,却发现她的手腕处开着一朵白梅。梅叙言低头查看,才发现那点白色应该是她生来便有的,细嗅时能闻到梅花的清香,而其上勾描轮廓的鹅黄,大概是后来被刺上的花纹。
    不消她说,梅叙言大概猜的出来,她因瞳色特殊,被生身父母遗弃到花楼,花楼的人应该是本打算把她养大接客,这才给她刺了白梅,但后来又反悔了。
    至于原因,也不难想。绿是猫眼的颜色,应该是楼里发生了什么,觉得是她带来的厄运,便下了狠手想把她淹死。想到这里,梅叙言有些不忍,伸手把她又抱进怀里。
    大家纷纷表示愤怒,但表示完了,又都沉默了。
    带回她原在的地方,她也唯有死路一条,可谁想养一个特殊的小丫头呢?
    绿瞳,刺青,一个是常人没有的,一个是正经人不屑的,养这样一个姑娘无异于拽一个拖油瓶。也许商阳会愿意承担这个责任,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妻儿都顾不上了。
    心动念转,梅叙言看着封静姝充满暗示的眼神,叹道:“……这孩子我带走了。”

四·白雁和紫针
    下船时,商阳特地追出来送了两步,大概是担心小丫头吧。那女孩一声不吭藏在梅叙言身后,可能还没缓回来。临行处,封静姝摸出一个三燕戏柳织纹素色钱袋,递与商阳:“商先生请莫推辞,权当是先前指教的学费。”商阳眼神微动,自是千恩万谢,想到言公子作为种种,皆是贵族风范,日后报恩,大概只需要打听打听即可,于是犹豫片刻,接过了钱袋。
    梅叙言担心小丫头累着,便抱在手上,柔声道: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   她环着他的脖子愣一愣神,摇头。
    “不记得了吗?”
    她点头。
    梅叙言想了想,把她抱得更紧:“你手上天生白梅,又亏得被群雁所救,就叫白雁吧。”
小白雁欣喜一笑,趴在他肩上,手环得更紧:“阿爹!”梅叙言挑挑眉,乐了:“这就认爹啦?”封静姝在一边轻笑,白雁也顺势叫了她一声阿娘。
    待她闹够了睡着,封静姝这才轻声问:“不姓梅么。”
    “胡闹。”他漠然道,“我的身份允许我把她留在身边吗?”
    当然不。但她仍不死心:“那你把她带下来做什么?既然不能留她,又何必给她希望?”
    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    救人本是好事,但身为君王,需要解决的是如何减缓这种情况的发生,而不是见一个救一个,这年头被遗弃的小孩子到处都是,原因也五花八门,难道他梅叙言能全关照到吗?全接到宫里去?开什么玩笑。他既不冷血,也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点,让他这个位置一直坐得很稳。

    白天白雁和两个人游山玩水,晚上就和封静姝住一间屋,她摸摸琴,用小爪子勾勾弦,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    “我在原来住的地方看过姐姐们这样弹琴的!”她大眼睛扑闪扑闪。
    封静姝笑笑,轻声给她说,这是勾这是抹,这是宫调这是羽声。白雁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。
    “阿娘,你也是像那些小姐姐一样的人吗?”
    “不是。”她便笑着弹白雁的脑门儿。
   但很像。

    严格来说,封静姝是一个戏子。
    但是新即位的大王并不怎么喜欢听戏,亏得她唱歌跳舞也很在行,于是混在歌女的行列里进了宫。歌女们都希望可以借这个机会一蹴登峰,找一个能依附一生的人。
    进宫之后,她们发现这个王其实对娱乐不太热心。董丞相选进来的歌女琴师无数,直到三个月后才勉强召了三分之一进殿表演。表演时,群臣欢喜,不断向年轻的王道贺,他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银杯。封静姝与众歌女一样都带着面纱,学着她们的样子,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视前方坐着的人。
    梅叙言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对上她的眸子,封静姝声音一颤,心神微动。
    不是她的定力不够,这个人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。封静姝一连想了五六个形容人长得很帅的词,但都不太恰当。
    横眉似墨,鼻峰如削,好看的男人都这样。但这个人生了一双清澄明亮的桃花眼,嘴角上挑,全然不是君王的样子,却极像一个眉目含情阴柔水灵的女人。
    秀色可餐啊秀色可餐。封静姝心念几遍色即是空,继续唱下去,唱到动人处,抬手轻翻,正欲再搁在胸脯,却忽然顿住了。
    一只箭从她的手背蹭过,直射中梅叙言右侧的金屏风上。当即唱歌的人齐刷刷停了,一众大臣全站起来,下人乱作一团,董樊黑着脸令人去追查射箭的人,梅叙言则神色如常,放好酒杯慢悠悠站起来,与封静姝对视几秒,然后低头去看那箭。
    箭所在的不远处的地上,躺着一根细小的紫针,在众人来去的脚步间,不知被带向何方去了。
    酒席不欢而散,当晚封静姝被传到寝宫为梅叙言唱歌。
    梅叙言坐在上坐,支着脑袋把玩手里的箭。封静姝认出来,那便是白天那支了。
    “我不喜欢听歌。”他老实道,“你会不会弹琴?”
    封静姝乖乖接下宫女递来的琴,调弦坐正。梅叙言挥挥手屏退下人。
    梅叙言见封静姝似乎是犹豫该弹什么才好,轻轻把箭放下,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:“真可惜,外面可全是人。”
    封静姝全身一震:“陛下这是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    “更可惜的是,今天早晨射箭的人呢,就在外边盯着你呢。”
    “……不可能。”封静姝既知事情已经暴露,反而更加冷静,闭一会眼,睁眼道,“我感觉不到。”
    话音刚落,便觉有目光自远处射来,扭头去看,果有人影。再回头,梅叙言正轻轻摇头,那视线便又消失了。
    “信了么?”
    封静姝咬唇看他。
    “那就弹琴吧。不如就弹……广陵散。”梅叙言冷笑道。
    “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我是来作什么的,为什么还留着活口?”封静姝轻轻把手放在弦上,眼中闪过一丝狠辣,“既然您想听,就莫怪我……”
    “其他曲子你可以明天再试。
    “等董樊死后。”
    封静姝看着他,难以置信道:“你……怎么?”
    董樊雇她来,是通过书信,那信早就烧得灰都不剩了。从被选进宫到去唱歌,董樊更是没与她直接接触过,此次行动连计划都不需要,更没有过准备或同伙,唱歌时她抬手的动作更是毫无造作。他究竟是如何事先安排好人保护他,又能在半天之内把幕后之人揪出来的?
    新王不过十九岁,正是于她一样的年纪。
    她的心中一片骇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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